01

和财阀的独生女离婚后,次日她空降为集团董事长,深夜我正要离开时,她却将我拉进会议室:“我们能否重新开始?”

我叫沈望津,在城南印刷厂做业务员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陆怀月。

介绍人是厂里的会计刘姐,她娘家表哥在陆家做司机,知道不少底细。刘姐把我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陆家是大户人家,怀月她爸手里捏着半个城的服装生意,光仓库就占了三条街。我说那怎么轮得到我,刘姐说你人长得精神,又是高中生,怀月就喜欢有文化的。

头一回见面约在人民公园,九月初的天气,她穿一件藕荷色碎花裙,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坐在长椅上翻一本电影画报。我走过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你是沈望津吧,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但那种好看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也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后来我才明白,那种笃定不是对我,而是对任何事。在她的世界里,事情就应该按照她设想的那样发生。

我们处了半年对象,她爸没出面,她妈来厂里看过我一回。陆太太穿一件藏青色的确良外套,站在车间门口跟我讲了五分钟话,问了我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一一答了,她点点头,说了句“小沈是个老实孩子”,然后就走了。刘姐后来跟我说,陆太太回去跟怀月讲,人倒是周正,就是家里太单薄了。

怀月没听她妈的,我们还是结了婚。

婚房是陆家出的,在城东新盖的职工楼里,三楼的边套,两室一厅带阳台。搬进去那天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停着陆家送嫁妆的车,整整三辆解放牌卡车,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我心想,这辈子算是攀上高枝了。

可高枝不好站。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还行。我每天骑二八大杠去印刷厂上班,怀月在百货公司做出纳,朝九晚五。晚饭她做,碗我刷,周末我们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回来路上买两根冰棍,她一根我一根。那段日子我说不上多快活,但心里是踏实的,觉得日子有奔头。

变化是从她爸生病开始的。陆家的生意摊子太大,她爸一倒下,所有事情都压到了她两个哥哥身上。两个舅子都不是能扛事的人,一个爱喝酒一个爱打牌,厂子里的事三天两头出纰漏。怀月开始往家里跑得勤了,有时候下班不回家,直接去总厂那边帮忙对账。我理解,那是她自家的事,她不帮谁帮。

可慢慢地,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到半夜才进门,身上带着一股子烟味和账本子的油墨味。我说你一个女同志大半夜在外面跑不安全,她说有司机送,让我别操心。我说我不是操心安全问题,我是操心我们这个家。

她没接话,洗完澡就躺下了。我看着她后脑勺,觉得我们之间隔了点什么,但又说不清。

到了第二年秋天,矛盾摆到明面上了。她大哥管的那批成衣出了质量问题,客户要退货,陆家一下子赔进去十来万。她爸把三个孩子叫到病床前,说要分家,把最大的那个服装厂交给怀月打理。怀月回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多大关系的事。

我说那百货公司的工作怎么办。她说辞了。我说那我们这个家呢。她说又不影响什么。

我说怎么不影响,你现在管一个厂子,以后只会越来越忙,我天天一个人在家吃冷饭,这叫什么日子。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说你应该跟你爸说,让你大哥或者二哥来管,咱们过咱们的小日子。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我很熟悉,就是头一回在公园见面时候的那种笃定的笑。她说沈望津,你以为我不管这个厂子,我大哥二哥就能管好?他们一个喝酒一个打牌,厂子到他们手里不出两年就得黄,到那时候我爸攒了一辈子的家业就全完了。

我说那是你家的事,我管不着。但咱们这个家,你总得顾一顾。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没再说话。那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是把什么东西敲裂了。

之后的日子就冷了。她搬到了厂里住,说忙起来来回跑不方便。我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室一厅里,每天下班回来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阳台上她养的那几盆月季花没人浇水,叶子黄了一半,我拿去浇了水,但总觉得那花看着我可怜。

刘姐有回在食堂碰见我,说小沈你怎么瘦了,我说没瘦,可能是夏天苦夏。刘姐犹豫了一下,说你跟怀月没事吧。我说没事,挺好的。刘姐没再问,但我从她眼神里看出来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离婚是她提的。

那天她忽然回家,穿着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练,跟从前穿碎花裙坐在公园长椅上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她坐在沙发上,把一份拟好的协议书放在茶几上,说沈望津,咱们离婚吧。

我没看那份协议书,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眶也没红,像是处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厂子那边的事我一个人顾不过来,顾不上你,你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我说我不要你的东西。她说房子归你,另外给你五万块钱,你拿着去开个小店也好,换份工作也好,随你。

五万块,在那年头够买两套这样的房子。我没要,说我不要你的钱,婚离了就离了,各走各的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

手续办得很快,街道办事处的人认识她爸,二话没说就盖了章。我拿着离婚证走出办事处大门,太阳晃得眼睛疼,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套房子我搬出去了,钥匙放在了茶几上。

离婚的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先是刘姐跑来跟我说,昨天下午陆家开了董事会,怀月她爸正式把董事长的位置交给了怀月。我说哦。刘姐说你不惊讶?我说有什么好惊讶的,她一直就是那块料。

刘姐叹了口气,说我表哥说怀月在会上拍了桌子,把她大哥二哥的职权全收了,只给他们留了分红的份。她爸在病床上听说了,掉了眼泪,说这个家只有怀月像他。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个女人昨天晚上还在街道办事处跟我签字离婚,今天就已经坐在董事长的位子上发号施令了。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就不是一星半点,只是我从前不愿意承认。

晚上我在印刷厂加了班,把手头的业务单子整理完,准备月底辞职。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到处都是我跟她的影子,连传达室的老周都知道我是陆家女婿。现在不是了,我更不想待了。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我骑上车准备回出租屋。骑到半路忽然想起有份材料落在车间了,明天要用,只好掉头回去。

厂区里黑漆漆的,只有车间那排平房还亮着灯。我把车停好,往车间走,经过办公楼的时候看见二楼会议室的灯亮着。我心想这么晚了谁还在开会,也没在意,拿了东西就往外走。

走到车棚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一个女人站在办公楼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我太熟悉了。

陆怀月。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地响,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在城西的服装厂,或者在家里的别墅,总之不该出现在这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印刷厂。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了。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说沈望津,你跟我来。

我说干什么。她说你来一下会议室,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没什么好说的。

她没理会我的话,直接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手很凉,力气却不小,拽着我往办公楼里走。我想挣脱,但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紧。那个眼神里有疲惫、有倔强,还有一点我从前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慌乱。

她把我拽进会议室,反手把门关上。会议室里开着灯,长条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夹和报表,烟灰缸里摁着好几个烟头。她大哥坐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出去了。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跟她两个人。

她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脸去看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开口了,声音不像白天在董事会上那么硬朗,带着些沙哑,像是喊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低音量说话的人。

她说沈望津,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02

我站在会议室的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出声,像是在等我回答,又像是根本不指望我回答。我转过头去看她,她也正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跟她头一回来印刷厂找我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天是八月十四号,我记得很清楚,离婚前一星期的礼拜天。她忽然出现在车间门口,说要找我谈谈。车间里的同事全愣住了,班长过来小声说这是陆家大小姐吧,我说是,班长说那你赶紧去,手上的活儿我帮你顶。

我跟她走到厂区外面的梧桐树下,她说我们要不要分开。我说你是认真的。她说我想了很久,这段婚姻对你对我都不合适,你被我绑着不自在,我拖着你也顾不上。

我靠在树干上,树皮硌着后背。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成了你的累赘。她皱了眉,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没变过,是你变了。

她没有否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她说沈望津,我没变,我只是看清楚了,有些东西我非要不可,而你给不了。

当时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现在我站在印刷厂的会议室里,看着她靠在桌沿上,忽然就全明白了。

她要的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是我。

我说怀月,你回去吧,明天你还有一摊子事要忙。她说你别赶我走,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了我就走。我说你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拎起桌上的暖水壶给我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是她从前用过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纺织系统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是她在百货公司评先进那年发的。后来她搬到厂里去住,这个缸子就留在家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带到了这里。

我说你怎么有这个东西。她说下午我来找刘姐,刘姐说你晚上加班,让我在会议室等,我就从包里拿出来了。我说你随身带着它干什么。她没回答,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蒸气,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想。

那个字很小声,落在地上差点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椅子是老式的折叠椅,坐上去吱嘎响,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动静特别大。我说你别这样,咱们的事已经翻篇了。她抬起眼睛看我,说对我来讲没翻,翻不过去。

我说你今天坐上董事长的位子了,整个陆家的产业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事翻不过去的。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有点苦的意思。她说我爸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让我守住这份家业,我答应了他,我就一定要守住。可我哥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他今天晚上坐在这儿跟我吵了三个钟头,说我夺了他的权,说我是个白眼狼。沈望津,他是我亲哥,从小带着我长大的,我把他手里那点权收回来的时候,他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杯子砸在我面前。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不那么硬了,像是外壳被人敲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我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她说我找你不是让你帮我解决什么问题,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今天我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连跟了我爸二十年的王叔都改口叫我陆总。我忽然觉得特别害怕,你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吗,就是身边所有的人都变了,只有你还是从前的那个你,但你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她发了高烧,躺在床上一身一身的出汗,嘴里迷迷糊糊地喊她妈,我拿毛巾给她擦脸,她抓着我的手不放,说你别走。那天晚上我在床边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醒了以后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那个笑跟现在这个笑是同一个人的,但中间隔了太多东西。

我说怀月,你把那五万块钱给我吧。

她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给我的那五万块钱,我当时说不要,现在我要了,你明天让人送到刘姐那儿,我去拿。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来。我说你别多想,我就是想明白了,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

这不是真心话,但我必须这么说。我心里清楚,如果我不要这五万块钱,她就会一直觉得自己欠着我的,欠着就断不了,断不了就永远有牵扯。我拿了这笔钱,就等于告诉她,咱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好。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那个动作干净利落,跟她下午在董事会上收权时的姿态一样,只一瞬间,那个脆弱的、半夜跑到前夫厂里说“想”的女人就被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陆董事长。

她说那我走了。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了,王叔在车里等着。

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忽然停住了,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沈望津,那笔钱你拿着开个店也好,做点小生意也好,别在这印刷厂待着了,你在这儿没出息。

我说我正要告诉你,我月底就辞职。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我读不懂,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被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盖过去。

我坐在会议室里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水已经凉了,凉水顺着嗓子下去,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也跟着化开了一点。

我把缸子扣在桌上,起身关了灯。走廊里黑洞洞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惨绿色的光。我摸着黑下了楼,走到车棚去推车,发现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蹲在地上摸了一阵,摸到一串钥匙,拿起来一看,不是我的。

是陆怀月刚才开门时从包里掉出来的。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铜牌,上面刻着“陆”字,铜牌旁边拴着一把指甲刀和一只很小的小布老虎,布老虎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

那只布老虎是我做的。

我们结婚第二年过年,她跟我回老家住了一星期。老家镇上赶集的时候有卖布老虎的摊子,她站在摊前看了半天,我说买个就是了,她说买来的没意思。回来以后我找我妈要了碎布头和针线,照着那个样子缝了一只,针脚歪歪扭扭的,塞了棉花以后鼓鼓囊囊,连虎头都看不太出来。她拿到手里笑出了眼泪,说沈望津你这手艺也太差了。我说差你就扔了,她说不扔。

后来那只布老虎就一直拴在她钥匙串上,不管换过多少把钥匙,那只布老虎都没摘下来过。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站在黑漆漆的车棚里,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推着车出了厂门。外面的马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我骑上车往回走。路过百货公司的时候看见她以前上班的那间办公室,窗户黑着,楼下的橱窗里还摆着她经手采购的那批布料做的成衣,模特假人穿着,姿态僵硬的站在玻璃后面,嘴角画着永远不变的微笑。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洗了把脸,把她的钥匙放进抽屉里,准备明天让刘姐转交给她。躺到床上的时候我看着天花板,想起她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躺在黑暗里,也没有回答。

03

那五万块钱第三天就送到了。

不是她亲自来的,是王叔。王叔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印刷厂门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说沈同志,陆总让我交给你的,让你当面点一下。我说不用点了,王师傅麻烦您跑一趟。

王叔没马上走,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看了我两眼,欲言又止。我说王师傅有话您直说。王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说小沈,我叫你一声小沈,你别介意。陆总这些天不太好,昨天晚上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三点,我去接她的时候看见她眼睛是肿的。你们俩的事我不该多嘴,但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那个人嘴上硬,心里头比谁都软,就是不会说。

我说王师傅我知道了,您慢走。

王叔上了车,车子拐出巷口就不见了。我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在传达室门口,老周探出脑袋来瞅了一眼,说小沈你发财了。我说发什么财,欠条子结了。老周没听明白,我也没解释,把信封揣进怀里,回车间去了。

当天下午我就跟厂长提了辞职。厂长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在印刷厂干了二十多年,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绷着一张脸。他听我说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说你小子是真要走了。我说该走了。他说去哪儿,我说还没想好,先把手续办了,回老家待一阵子再说。

赵厂长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把报告推给我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媳妇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小子命硬,那样的门第你也能跨进去,跨进去又出来,还能全须全尾地站着,不容易。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命硬不硬我不知道,但跨进去又出来这件事,说全须全尾那是假的,掉了层皮倒是真的。

离厂那天同事们凑份子在食堂给我饯行。刘姐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起来,拉着我说小沈你别怪你媳妇,她那个女人太难了,你知道她为什么非得接她爸那个烂摊子吗。我说不知道。刘姐压低了声音说,她大哥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她爸要是把厂子交给大哥,不出半年就得抵债,陆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指着吃饭的工人,全得完蛋。她是没办法。

我说刘姐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刘姐叹了口气,说你们俩啊,就是命里犯冲。

我端着酒杯没再说话,心想命里犯冲是一回事,两个人走不到一起去是另一回事。头一件事归老天爷管,后一件归自己管。我跟陆怀月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命,是我们俩从来就没真正走到一个步调上。她往前冲的时候我想拽着她歇一歇,我往后缩的时候她想拉着我往前跑,拽来拽去,绳子就断了。

回到出租屋以后我把东西收拾了。屋子不大,不到二十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灶台搭在走廊上。这是离婚以后我租的,房东是个老太太,住楼上,耳朵不好使,跟她说句话得扯着嗓子喊。我把衣服和几本书装进编织袋里,又把那五万块钱从信封里倒出来数了一遍。

五百张十块的票子,摞起来有小半拃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在印刷厂一个月挣八十六块五,攒一年也攒不出一万。我盯着那摞钱看了很久,忽然想笑。离一次婚,挣了人家一辈子挣不到的钱,说出去不知道是光荣还是丢人。

但我心里清楚,这笔钱不是补偿,也不是施舍,是陆怀月给我的一条路。她不欠我什么,却给了我一笔本钱,让我重新开始。这个女人做事永远是这样,她认为该给你的东西,你推都推不掉。

我把钱用报纸包好,塞进编织袋最底下,上面压了两件旧棉袄。然后我把抽屉里那只布老虎钥匙串拿出来,揣进了上衣口袋。

钥匙串我没让刘姐转交。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不想让她通过别人拿到它,也可能是想给自己留一个见她的理由。但我心里又清楚,见了面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之间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搬走那天傍晚我骑上车,沿着城南的路一直骑,骑过了百货公司,骑过了职工楼,骑过了我们头一回见面的那个公园。公园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还在,推着白色的木箱子,用棉被捂着一层。我停下来买了根三分的橘子冰棍,坐在长椅上吃完,把木棍扔进垃圾桶里。

旁边坐着一对小年轻,看样子在处对象,姑娘低着头绞手绢,小伙子满脸通红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我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小伙子做的事情跟四年前的我没什么两样,但中间隔着的那四年,已经把一个见了姑娘手心冒汗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离了婚、辞了职、兜里揣着一笔巨款却不知道明天该往哪走的人。

我骑上车继续往前走,上了通往长途汽车站的那条大路。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夏末秋初那种特有的干爽和一点汽油味儿。

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一排排的,像是给人指路的标。可我不知道那路通向哪,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头。我只知道往前走,别回头。

身后那座城市渐渐小了,融成一片灯光和晚霞混在一起的模糊的影子。我用力蹬了几下脚蹬,链条咔咔地响,轮子碾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声音又脆又轻。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离开,心里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才刚刚开始。

那两样东西——一个纸包和一串钥匙。一个给了我从头再来的底气,另一个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就算结束了,也会带着走了很远的路。

04

我回了老家镇上。

说是老家,其实只有一个姑姑还在。姑丈早年去世,姑姑一个人住在老街的平房里,门前种了两棵柿子树,每年秋天红通通地挂一树。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敲了半天门,姑姑披着衣服出来,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说望津?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辞职了,回来住一阵子。姑姑没多问,把我让进屋,又去灶房烧水下面条。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的镜框,里面夹着我爸和姑姑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了。

面条端上来,姑姑坐在旁边看我吃。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妈上个月托人带信来,问你的情况,我说你在城里挺好的。我筷子停了一下,说哦。姑姑说你妈也是惦记你,你别怪她。

我妈改嫁以后就没怎么联系过,逢年过节偶尔托人带点东西。她不是不疼我,是她后来的那个家也不容易,新丈夫脾气不好,她带着我过不下去。这些事我小时候不理解,长大了就明白了,但明白归明白,隔阂已经长在那儿了,像老房子墙根的青苔,刮不干净。

我说姑姑我不怪她,谁都不怪。姑姑叹了口气,把碗收走了。

在老家的头一个月我什么都没干,每天帮姑姑劈劈柴、挑挑水,赶集的时候帮她拎篮子。镇上的日子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慌。有时候我坐在柿子树底下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进不来。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那五万块钱压在箱底,我没跟任何人说。在镇上,谁家要是有五万块钱,那是了不得的大事,能传得满街都是。我不想惹那个麻烦。

转机来得突然。

十月底,镇上的供销社要改制,门店对外承包。消息一出来,镇上的人都在议论,但没什么人愿意接,因为供销社这几年被个体户挤得不行,账面上是亏的。我一个初中同学叫李志强,在供销社当会计,找到我说要不你试试,你是从城里回来的,见过世面。

我去看了那个门店。店面不大,以前卖五金杂货的,货架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的铁钉都生了锈。我站在门口往里看,脑子里盘算着能做点什么。镇上的五金杂货都被两家个体户占了,再做这个没出路。但我注意到供销社旁边就是镇中学,中学生放学的时候乌泱泱地从门口过。

我说志强,学生消费的东西,供销社以前做过没有。他说做过文具,但学生嫌贵,都去赶集买摊子上的。我说不是文具,是别的。

我想到了磁带。

那时候流行歌曲正火,城里的年轻人腰里别着随身听,兜里揣着磁带,但镇上连个像样的音像店都没有。学生们想听歌,得坐一个小时的汽车去县城买,来回车票比磁带还贵。

我跟志强说我要做音像。他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疯了,咱镇上谁听那玩意儿,就那帮学生娃。我说对,就是那帮学生娃。

我去了趟县城,找到县广播站旁边一家音像批发店,跟老板聊了一下午。老板姓钱,三十来岁,头发烫着卷,说话爱夹两句广东话。他听说我要在镇上开音像店,不太看好,但还是给我配了一批货,说你先拿回去试试,卖不动可以退。

我知道不能只卖磁带,得让镇上的人认识这个东西。我想了个主意。我从县城买了一台双卡录音机回来,摆在店门口,放学的时候放歌。第一天放的邓丽君,第二天放的刘文正,到了第三天,放学的学生路过的时候不走了,围在店门口听。

第四天开始卖货。

销量比我想的好得多。一盒空白磁带进价两块钱,转手卖三块五,学生买不起太多原声带,就买空白带来转录,我收五毛钱录一首。一个礼拜下来,光转录的钱就够交房租了。

到了年底,我把供销社的门店正式盘了下来,签了三年合同。李志强帮我算了账,说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你就能回本。我说不用明年,我打算年前把隔壁那间也盘下来,把店扩一扩。

姑姑看我忙起来,脸上的笑也多了。她不知道我哪来的本钱,只当是城里挣的积蓄,我也没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麻烦,不如不说。

春节前夕,店里生意到了最火的时候。镇上的年轻人从外地打工回来,兜里揣着一年攒下的钱,出手比学生大方多了。我进了一批港台歌星的磁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三天就卖光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陆怀月的消息。

05

消息是通过刘姐传过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店门口卸货,邮递员骑着车过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我一看寄件人,是城里印刷厂的地址,刘姐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名字。

我把货搬完,洗了手,坐在柜台后面拆信。信不长,但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报纸。我先把报纸打开,是省里的日报,头版下方有一则新闻,标题写着“嘉华服饰集团完成改制重组,新任董事长陆怀月女士带领企业扭亏为盈”。

新闻里写了陆怀月接任董事长不到半年时间,砍掉了两个亏损的分厂,把生产线整合到了最大的总厂里,还跟南方的外贸公司签了一笔大的出口订单。报道里说她“作风果断、决策高效”,是省里“年轻一代企业管理者的优秀代表”。

我盯着报纸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报纸上的她应该是站在厂区里拍的,穿着深色西装,头发又剪短了一些,脸瘦了,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笃定,而是一种被磨出来的沉稳。那种沉稳我认得,一个人扛住了很大的压力,又被很多人不看好,最后咬着牙把事情做成,才会有那种眼神。

报纸下面刘姐的信写了三页纸。刘姐说她上个月去陆家的厂里找她表哥,正好碰见怀月开完会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好。刘姐说怀月叫住她,问你的情况,刘姐说你回老家开店了,怀月说那挺好的,然后就没再多问。但刘姐说走的时候看见怀月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望着楼下的厂区,站了很久,那个背影让人看着心里难受。

刘姐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小沈,我觉得她还在惦记你。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柜台的台历下面。台历翻到腊月二十那一页,上面印着“宜出行”“宜开业”,红底金字,喜庆得很。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报纸上那张照片。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以后坐在柜台后面没动,把台灯关了,黑漆漆地坐了很久。外面有人放炮仗,一响接一响的,是过年前的试放。炮仗声在黑夜里炸开,亮一下,然后灭了,又亮一下,又灭了。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我不会抽烟,每次点了都是浪费。但这个晚上我想找件事做,让手上有东西可拿,结果发现连烟都抽不下去。

我拿出抽屉里那只布老虎钥匙串。铜牌在黑暗中冰凉地硌着掌心,布老虎的棉布已经很旧了,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我把钥匙串翻过来,看见布老虎肚子上缝的那道线已经松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我把钥匙串放在柜台上,起身锁了店门,往姑姑家走。腊月的夜风割耳朵,街上没什么人,两排路灯间隔很远,中间是黑咕隆咚的一大片。我走在光与暗的交界上,心里想的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从离婚那天起我就没认真想过,一直在躲,一直在跟自己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但刘姐那封信和那张报纸像两根手指,捏住了我一直不敢碰的那根弦,使劲弹了一下。

问题是——我还想不想见她。

答案我在黑暗里给出了,但我不愿意承认。那个答案让我觉得自己没出息,让我觉得这大半年的折腾和挣扎都白费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邮局汇了一笔钱。收件人是陆怀月的名字,地址是嘉华服饰集团的总厂办公室,附言里我只写了两个字:分红。

那是我开店赚的第一笔利润,不多,两千块。我把钱装进汇款单的时候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她收到这笔钱时的表情,大概会皱一下眉,然后摇头笑一声,说沈望津又在犯傻。

但我要的就是她那个摇头和那声笑。我要告诉她,我没用那五万块钱混吃等死,我拿它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正在慢慢站住脚。她给了我一条路,我走上去了,走得还不差。

汇款单递进柜台的时候,窗口里坐着的姑娘看了我一眼,说附言就写“分红”。我说对,红利的分。她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怪怪的,寄钱就寄钱,还写分红。

我走出邮局,腊月里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街面上有人支了架子卖春联,红纸黑字铺了一地,年味已经很浓了。

我心里忽然松快了一点。那根被刘姐捏住的弦还在嗡嗡响,但声音已经不是闷的,而是清亮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余音传过来,耳朵听得见,手也能摸得着。

06

正月过完,我把隔壁的店面也盘了下来。

新店面打通以后比原来大了一倍,我把一半用来做音像,另一半进了一批体育用品和学生文具。这个主意是李志强出的,他说你光是卖磁带,学生放假就没生意了,不如搭着卖点别的,一年四季都能周转。

我觉得有道理,就照做了。新货拉回来的那天,店门口围了不少人看热闹。镇上的人已经习惯了我这里隔三差五就有新鲜玩意儿,有人开玩笑说沈老板这是要把城里的百货公司搬到咱们镇上来。

我笑了一下说差得远,但心里是踏实的。开张以来,店里的流水一个月比一个月好,压在箱底的那五万块钱不但没动,反而变成了能生钱的活钱。那种感觉跟从前在印刷厂领死工资完全不一样,每一天都有看得见的变化,每一分钱的进账都是我自己的。

开春以后我回了趟城里,去办一批新货的进货手续。这趟回去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刘姐。我想悄悄办完事就走,不想跟过去的人和事发生太多牵扯。

但我还是在城里碰到了不想碰到的人。

那天下午我从批发市场出来,在公交站等车,忽然听见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是怀月的大哥。他瘦了不少,眼窝陷下去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跟从前那个在会议室里跟我点头致敬的陆家老大判若两人。

他走过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态度很客气,甚至有点殷勤。他说小沈,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我说大哥好久不见。他说不敢当不敢当,叫我老陆就行。

他问我近况,我说在老家做了点小生意。他点点头,掏出烟来让我,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怀月的事。

我心里紧了一下,面上没显出来,说什么事。

他说怀月病了,上个月住了一星期医院,出院以后也没好好歇着,又回厂里去了。我说什么病。他说大夫说是累出来的,胃上的毛病,要她静养,她不肯,谁劝都不听。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老陆看了我一眼,灭了烟头,说小沈,我知道你跟怀月已经没关系了,但她那个人你比我了解,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你要是方便的话,去劝劝她。

我说我劝不着的,我跟她有日子没联系了。

老陆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请求。他说我在她办公桌上看见过一个纸包,是你们镇上邮局寄来的,她拿透明胶带把纸包贴在台历旁边,谁都不让碰。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一阵一阵的。我的耳朵里嗡嗡地响,老陆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最后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你要是有心,就去看看她,没心就当我没说。

他走了以后,公交车来了。我站在车门前面犹豫了两秒钟,没有上车。

我知道我不该去。我们已经离婚了,桥归桥路归路,这大半年来我好不容易把日子捋顺了,不该再往回走。但我站在公交站台上,脑海里全是老陆说的那句话——她把那个纸包贴在台历旁边,谁都不让碰。

我拦了一辆三轮车,说了嘉华总厂的地址。

三轮车夫拉着我穿过半个城,到了嘉华的厂门口。大门是新修的,门头上挂着嘉华服饰集团的铜字招牌,气派得很。传达室的人不让我进,我说我找陆总,他说陆总正在开会,你有预约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改天再来。

我站在厂门外,旁边是公司的员工停车场。那里停着一排黑色的轿车,最边上一辆的司机座位上坐着个人,我认出来了,是王叔。

王叔也看见了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要下车。我朝他摇了摇头,说不出来的意思——别惊动她,我就是看看。

王叔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关上车门,在驾驶室里点了一根烟,转头往楼上某个窗户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我,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

我沿着他示意的方向,走向大楼侧面的通道,看见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茂盛。

会议室的灯光从玻璃里透出来,她坐在长条桌的上座,面前摊着文件,两边坐着七八个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她正在说话,手势配合语调,干脆利落,旁边的人不停点头。偶尔一个侧脸露出来,轮廓锐利得不像她,但那就是她。

我站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了她很久,心想她现在这样挺好。瘦是瘦了,但那股压不垮的劲儿还在。她不需要谁劝,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替她朝我招了一下手。

07

我没有上前。在厂区角落站了十几分钟,等到会议室的灯灭了,她的身影从楼梯口走出来,王叔替她拉开车门,黑色的轿车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我才转身离开。

回镇上的班车已经没有了,我在汽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房间很小,墙皮泛黄,洗脸盆的水龙头关不严,嘀嗒了一整夜。我躺在床上数着水声,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还欠她一样东西。

布老虎的钥匙串还在我这里。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趟嘉华,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去了传达室,留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那只钥匙串,附了一张条子:偶过此地,顺道奉还。落款写了我的名字,日期是当天。

我知道这样留东西很笨拙,见了面该说的一句没说,不见面却把钥匙串递进去了。但我怕见了面说不了两句又绕回那个死结上,还不如不见。

办完这件事,我赶上午的班车回了镇上。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往后跑,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像是做了件该做的事,又像是欠了一笔更大的账没还,越还越多。

回到店里已经是傍晚。李志强帮我盯了一天,见我进来就开始抱怨,说批发站的老郑打了两个电话来催货,问我到底还要不要那批文体用品。我说要,明天我去县城拉。

志强看我脸色不太好,说你怎么了,进趟城回来魂都没了。我说没事,可能就是坐车坐的。

他没追问,帮我把卷帘门拉下来,说晚上上他家吃饭,他媳妇炖了鸡。我说改天吧,今天真累了。志强拍了拍门框,说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摸不透,生意做得好好的,成天也不知道在琢磨啥。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关上门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台灯拉低,翻开账本开始算账。但是数字进不了脑子,那一串串阿拉伯数字看着看着就变成了她站在会议室落地窗前的侧影,变成了钥匙串上那只针脚歪扭的布老虎。

一连几天店里的熟客都说我心不在焉。我给别人找错了几次零钱,放磁带的时候把刘文正的带子装进了邓丽君的盒子里,买主拿回去听发现不对,专门跑回来换。我赔了不是,又送了人家一盒空白带。

到了第四天上午,我正在码货,听见店门口有人喊,说沈老板,有你的电话。那个年代镇上装电话的人家还不多,我的店也没装,有电话都是打到供销社办公室转的。我放下手里的货跑到供销社,李志强把话筒递给我,说是个女的,声音挺客气。

我接过话筒,喂了一声,对面说沈望津。

是陆怀月的声音。隔着几十公里的电话线,声音变了点样,有点发闷,但那个叫人的调子没变,三个字连在一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有没有打错。

我说是我。她停了一下,说东西收到了。

我说嗯。她说钥匙串你怎么还留着,我说忘了还,一直搁在抽屉里。她又停了一下,我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张的声音,大概是在办公室,背景里有电话铃声和脚步声。

她说那个纸包贴在台历上,我还以为你写分红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说不开玩笑,那家店有一半是你的本钱。

她在电话那头没接话,沉默了几秒钟。那个沉默跟我熟悉的那种不一样,不是冷下来的沉默,而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按下去了的沉默。她说你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够吃够喝。她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了话。

我握着话筒,供销社办公室里有人进来找李志强领表格,声音很吵,我侧过身子把耳朵贴在话筒上,生怕漏了她接下来的话。但她什么都没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她下个礼拜去县里出差,路过我那个镇上,问我方不方便见一面。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我说你出差办什么事。她说县百货公司要跟我们签一个代销合同,我去盯一下细节。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她说的是县百货公司,那离镇上确实不远,但是她作为集团董事长,一个县级百货公司的代销合同,怎么也不该是她亲自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了下去,因为我知道这不是重点。

我说你什么时候到。她说下周三。

我说行,你来,我请你吃饭。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那周三见,然后挂了。

我把话筒放回去,站在原地没动。李志强拿着文件夹走过来,说你接完电话怎么跟被人点穴了似的。我说志强,你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家音像批发的钱老板。他说记得,怎么了。我说他上次跟我说想找个合伙人,在隔壁县开分店,你帮我打个电话给他,问他那件事还算不算数。

志强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说你现在店里事情这么多,你还要开分店?我说不是要开,是想跟人谈个合作模式,我的店做好了,他的货源稳定,合在一起能把量做大。志强说你这人做生意真有章法,我说不是有章法,就是觉得不能老这么守着过日子,得往前赶两步。

我没跟志强说真话。真话是我接了陆怀月的那个电话以后忽然觉得自己不够。不是钱不够,是分量不够。她现在是管着几百人的董事长,手里过的是动辄几十万的生意,我要是还守着镇上这家小店沾沾自喜,她来了,我拿什么跟她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

不是想跟她比,是想让自己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不矮一头。

晚上我回家跟姑姑说了周三要来客人的事。姑姑问你什么客人,我说城里的一个朋友,以前帮过我。姑姑说那你把屋子收拾收拾,人家城里人来了可不能怠慢。我说不用在家吃,我带她去街上新开的那家饭馆。

姑姑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男的女的。我说女的。姑姑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灶房烧水,走到门口丢了一句,床底下那箱旧东西你趁早拾掇了,别搁那儿碍事。

那个眼神跟刘姐在印刷厂食堂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三来得比我想象的快。那几天我把店里的货理了一遍,把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连门框上的积灰都用湿抹布抹了一遍。志强说你是不是要迎接领导检查,我说差不多。

那天上午十点左右,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店门外的街对面。我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跟停在嘉华总厂车棚里的那排黑色轿车是同一个型号,只是车牌不一样。车门打开,陆怀月从后座下来,跟王叔交代了两句,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里面是深色衬衫,头发比上次在报纸上看到的时候长了一点,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她走路的速度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高跟鞋踩在老街的水泥路面上,声音很脆,像啄木鸟敲树干。

街对面的杂货铺老板和隔壁卖包子的林婶都探出头来看,因为这种车在镇上一年也来不了几回。

她走到店门口,站住了,看了看门头上我新做的招牌——一块木头牌子,我自己写的店名,白漆描的宋体字,跟旁边供销社的老招牌一比,显得又新又扎眼。

她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字是你写的。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写“津”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往上翘,跟别人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我没注意到自己写字有这个习惯,但她注意到了。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她能记住别人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

我说进来坐吧。她点点头,迈步进了店门。她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从磁带柜看到文具柜,又走到体育用品区拿了一只羽毛球拍看了看,挂回去。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像是在清点什么。

然后她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我,说沈望津,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08

我看着她,没急着回答。她坐在那张高脚凳上,米白色风衣的下摆垂在凳子两侧,姿态跟从前在家里沙发上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我说你不是来出差的吗。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外面街上的阳光被切成一条横长的光带,照在店里的水泥地上,尘埃在光里缓缓翻动。

我说你说吧,今天为什么来。她说那笔钱我收到了。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汇款单上的那两千块分红,而是离婚时她给我、我当时没要的那五万块钱。那笔钱压在我箱子底下一整年,我开店做生意的每一分本钱都从那里出,但这几天——就在接到她电话后的第二天——我把余下的四万多块钱连本带利汇回了她的账户。

她的声音很平稳,说你知道我找你来拿那笔钱是让你留着用的,不是让你攒够了还给我的。我说我知道,但你给的那五万块钱,我已经用完了。她皱了皱眉,说那四万多不是还在你账上吗。我说钱在我账上,但那是你的钱,我开店的本钱是用我挣的那两千块分红滚起来的,你给我的五万,我一分没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又是何必,我说不是何必,是我这店站住脚了,不再需要那笔钱撑着了。她听完这句话别过脸去,看着货架上那排磁带,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像是在读书名。过了好一阵子她转回头来,眼眶有一点红,但神情还是稳的。她说沈望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她不是为了钱。她从来不是为了钱。她要是为了钱,当初就不会嫁给我。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说我今天为什么来的。

我拉了一张凳子在柜台旁边坐下。柜台后面那扇小窗户开着,街面上有小孩跑过去,塑料凉鞋拍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等她那份沉默完全落地了,我才说,你是想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她没否认,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接着说,那你看完了,觉得我过得怎么样。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钟,又移到货架上,移到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移到窗户外面那棵歪脖子槐树上。那棵槐树是街边老赵家的,树冠遮了小半条街,春天的时候开白花,一嘟噜一嘟噜地垂下来,香得呛人。

她看着那棵槐树,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说我在会议室窗户前,有时候能看到一棵梧桐树。春天飞絮,秋天落叶,一年就过去了。我看着那棵树的时候,常会想一个事。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那时候总以为,只要我把眼前的事处理完了,等到不忙了,就能回来好好跟你过日子。可我等来等去,事情一件接一件,永远处理不完。等到我终于有工夫停下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她说完这句话,店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一层。外头街面上的声音还在,林婶在吆喝包子出笼,志强在供销社门口跟人打招呼,但这些声音都隔了一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嗓子里堵着东西。我起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烧的,放到这会儿已经温吞了,但我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往下咽一团棉絮。

那你可以不让我走。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这太轻巧。那时候的她不能不让我走,就像那时候的我不能不走。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时候不对。两个人站在同一扇门里,但一个要往东一个要往西,门框就那么窄,谁也过不去。

我放下杯子,说你现在把厂子理顺了,兄弟那边也安排妥当了,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她摇了摇头,说没有。我说以你现在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她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从前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说沈望津,你觉得我缺的是条件吗。

我没接话。她端着水杯没喝,两只手把杯子转了两圈,说你知道吗,你寄来那两千块钱分红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了那张汇款单好久。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附言里那两个字。你写的是分红,不是还款,不是利息,是分红。

你把我当成合伙人,而不是债主,她说,我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你变了。

我问哪变了。她把杯子搁在柜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终于不把自己当成配不上我的那个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粗,但是扎得准。我愣了好几秒钟,然后发现她说得对。从前在那段婚姻里,我一直觉得自己是高攀,觉得她家里有钱有势,她本人又聪明又能干,嫁给我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这种感觉让我在她面前总是矮三分,遇事不敢争,有想法不敢说,总觉得她应该做主,我应该配合。可这种姿态恰恰是我们之间最要命的东西,她需要的不是配合,是一个能跟她并肩站着的人。

原来改变早已发生。从我决定接下供销社那间落灰的门面开始,从我在店门口放第一首邓丽君开始,从我寄出那张写有分红字样的汇款单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在她面前手心冒汗的沈望津了。

我在高脚凳上坐直了身体,说怀月,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行不行。

09

我说的是开分店的事。

钱老板那边我已经通了电话,他愿意出一半的货和一半的启动资金,隔壁县的门面也托人看好了,就在县一中旁边。那地方跟咱们镇上的情况差不多,学生多,周边没有像样的音像店。

我把手绘的草图铺在柜台上给她看。店面怎么布置,货源怎么调配,人员怎么安排。从我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进价、毛利、客流量、回本周期,每一个数字我都背得出来。

她听得很仔细,偶尔打断我问两句,问的问题句句都在点子上。比如她问隔壁县有没有同类店铺,我说有一家但离一中远,她问人家会不会也在学校附近开店,我说县里的店铺租金比镇上高一倍,那家老板舍不得掏那个钱。

她点了点头,说这个判断下得对,小本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房租,他们宁可少赚一点也不愿多掏固定成本。我说对,所以这个机会窗口不会很长,我得赶在别人想明白之前先把位置占住。

她看着那张草图,手指在柜台边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把这些事情都盘算好了,为什么还要讲给我听。我说因为我想请你入股。她愣了一下,说入股。我说对,不是借钱,是入股。你出两万,占三成,年底按比例分红,每年由第三方做账,账目公开。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神情一层一层地变。先是不解,然后是揣度,最后变成了一个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欣赏。不是从前那种带着俯视的心疼,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的认可。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一口地喝完,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说沈望津,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我说做了什么。她说你跟我谈了一笔生意,就跟任何一个来找我投资的人对我做的事情一样,公事公办,清清楚楚。

我说这样不好吗。她说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步,走到磁带柜前停住了,手指轻轻划过一盒盒磁带的塑料壳,说但她不能入股。我问为什么。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因为如果她成了我的股东,我们之间就真的只剩生意了。她说沈望津,我是想来跟你修复关系的,不是来当你的股东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落在我耳朵里分量十足。

我正想说点什么,她又开口了。她说但我可以帮你,不是入股的方式。县百货公司要跟我们签代销合同,他们服装部的楼层经理姓蔡,是本地人,跟县里各单位的头头脑脑都熟。她过两天去县里签合同的时候,会跟老蔡提一句,让他帮我在县一中旁边找一个靠谱的铺面。

我刚想推辞,她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说你别急着说不要。这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是一个朋友帮另一个朋友牵一条线,至于这条线你能不能抓住,能不能用好了,那全在你自己,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很认真,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又显出来了,那是她专注时特有的神情。我以前总觉得那道竖纹是她对我不满意的标志,现在才明白,那只是她习惯性的表情,跟满不满意没关系。

我说好,那就当朋友帮忙。她点了点头,重新在那张高脚凳上坐下来,拿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子看了一眼——那是我喝水用的,白底红字,跟她在印刷厂会议室用的那只是一对。她的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一下,没说什么,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我问她今天什么时候走。她说下午三点还有个会,最迟一点半出发。我说那现在快十二点了,请你吃饭去。

我带她去了街角新开的那家饭馆,店面不大,刚刷的白墙还透着石灰味,但菜做得地道。老板是四川人,担担面做得尤其好,辣油红亮,肉末焦香。我点了两碗面,一碟蒜泥白肉,一碟泡菜。

她吃了一口面就被辣出了眼泪,一边拿手帕擦眼角一边说味道真好。那个样子跟她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指点江山时判若两人,倒有几分像当年和我一起在电影院门口吃冰棍、被冰得直皱眉头的那个百货公司出纳员。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问我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年过年回老家的事。我说记得,你穿了一双新棉鞋,走到村口就被雪水浸湿了,冻得直跺脚。她说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我说什么事。她说那天晚上你妈给你碗里夹了块红烧肉,你转手就夹给我了,你妈当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说你记这个干什么。她说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嫁对了人。我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很多话她都没跟我说过。

饭馆里很吵,隔壁那桌有人在划拳,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我们俩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完剩下的半碗面,谁都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送她到街口。王叔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停在槐树底下。她上车之前转过身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这是我今天来之前写的,你回去再看。

我说你写了什么不现在说。她说现在说的话她怕自己说不出口。然后她拍了拍我的手臂,用的力气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轻,但停留的时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长。她说沈望津,好好干,我等着看你那家新店开业。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掉了个头,沿着老街慢悠悠地开出去。街上赶集的人还没散尽,有人牵着孩子让到路边,有人扭头多看了两眼这辆在镇上难得一见的轿车。

10

我没有等到回店里才打开,走到槐树底下就撕开了封口。

信封里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她写的字不多,不到半页纸。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就是正文。她说她今天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见了面发现我过得不好,她要怎么办。是留下钱,还是留下话,还是什么都不能留。她说后来她看见我站在店门口,看见那块招牌上翘着最后一笔的“津”字,她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她说跟我分开这一年多,她学会了一件事——从前她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把最好的东西给他,替他把路铺平,让他不吃苦不受累,但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喜欢,那是掌控。她说真正的喜欢是看见对方在走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上没有自己,也觉得好。

她说她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别人提起我的名字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前夫,而是一个她曾经并肩走过一段路、现在依然值得她尊重的人。

信的末尾有她的签名,一笔一画写得很端正,跟她的性格一样,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上衣内口袋。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纸壳子贴着胸口,硬硬的,像一小块铠甲。

下午回到店里,志强已经帮我把货理好了。他看我进来,说怎么样,见着大人物了?我说见着了。他说谈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答应帮我牵个线,在县里找铺面。

志强瞪了瞪眼,说这就完了?你跟她就聊了这么些?我说还吃了一碗面,她辣哭了。志强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说,你这人真是闷葫芦,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请人家吃面。

我说面挺好的。志强没再说什么,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去供销社了。

晚上我坐在店里,拿出她给我的信封,又把信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淡淡的铅笔痕迹,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我凑到灯下仔细辨认,勉强认出两个字。

算了。

她本来写了这两个字,又擦掉了。我不知道“算了”的前面原本写着什么,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大概能猜到——沈望津,不管你心里还有没有我,算了。

她把那两个字擦掉了。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忽然揪了一下。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压力,大概在无数个深夜里都默默地跟自己说过那两个字——算了。对大哥二哥说算了,不对他们计较了;对不理解她的老员工说算了,不跟他们解释了。她跟自己也说了很多次算了,所以离婚的时候她没有挽留我,因为她觉得没资格留。

可现在她把那两个字擦掉了。

我坐在台灯底下,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没有打草稿,没有反复斟酌,写完了就直接塞进信封里,写上嘉华总厂的地址,准备明天一早去邮局寄出。

我也没说太多。只告诉她那两个字我看见了,以后不用再写也不用再擦,因为还不到算了的时候。

然后我关了店门,推着自行车往回走。镇上的夜很静,路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我摸着黑骑了一段,心里却出奇地亮堂。她在信里说,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在她面前矮三分的人了,而她也不是从前那个以为给我铺好路就是对我好的人了。我们都被这一年多的日子磨掉了一层旧皮,里头的肉是新长出来的,触碰起来还嫩,但比从前结实。

几天后,蔡经理那边就回了消息。电话打到供销社,志强跑过来喊我,说有个姓蔡的找你。我接起来,对面是个洪亮的嗓门,一口本地话,说陆总跟他打过招呼了,县一中隔壁有个铺面要转让,原来做小吃的,老板家里出了变故急着脱手。老蔡说租金不贵,位置没得挑,建议我这周抽空过去看。

我挂了电话就去找钱老板。跟他说尽快去县里看铺面,他也很痛快,当天下午就开着进货的小货车来镇上接我。

铺面确实不错,二十来个平方,站在门口就能听见学校里的广播体操声。原来的小吃店已经搬空了,墙上有油烟的痕迹,但格局方正,门口的人流量很大。我当场拍板交了定金。钱老板看我做决定的速度吓了一跳,说你不砍价。我说这个位置不等人,砍价的工夫就被别人拿走了。

回程的车上,钱老板笑着说伙计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定心丸,做起事来比以前痛快多了。我想了想说是,也不是什么定心丸,就是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什么事都可以慢慢来。现在知道日子是挺长的,但有些人不会一直等你慢慢来。

钱老板没听懂,我也没再解释。

新店装修用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两头跑,早上在镇上的店里盯半天,下午骑一个多小时的车去县里盯装修。墙自己刷的,货架自己装的,店门口的招牌还是我自己写的字,跟镇上那块的字体一样,都是白漆描的宋体。

开业那天是周六,我特意选的学生放假的日子,店里放了一上午的刘文正,门口围了不少中学生。钱老板从隔壁县城赶过来帮忙,中午我俩在店门口吃盒饭,他忽然用筷子戳了戳我,下巴朝街对面扬了一下。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藏青色薄外套的女人,隔着马路,她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店门口那块还在反光的白底招牌。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

那个笑不是从前那种笃定的、一切都在掌控中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由衷替另一个人高兴的笑。那种笑很轻,压在眉梢眼角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对钱老板说盒饭你先帮我拿着,然后穿过马路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我说什么时候到的。她说刚到。她今天自己开车来的,没有让王叔跟着,说王叔今天休假。我说进去坐坐。她说不了,马上还要赶回去,下午有个会。我说你跑一趟就是为了站在马路对面看一眼。她说看一眼就够了,说完这句笑了一下,说沈老板,祝你开业大吉。

她朝我伸出手。那只手伸出来的动作很正式,像是两个生意人在签合同。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跟从前一样凉,但握力很足,不像从前那样攥一下就放开。我说谢谢陆总。她听了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她降下车窗,补了一句,下次来记得把搪瓷缸子还我,就说我,那个掉了。

我说好。她发动了车子,等车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我这才转身穿过马路走回店门口。钱老板端着盒饭问我,那个就是陆总。我说是。他咂了咂嘴,说老沈,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开了这两家店。

我拿过盒饭扒了一口,没接话。心里却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是遇见了这么个人。

11

暑假一过,两家店的生意都上了正轨。

隔壁县的分店托了蔡经理的福,位置好,加上一开学学生回流,第一个月的流水就超过了镇上的老店。钱老板跟我商量,说照这个势头下去,年底之前可以考虑在第三个县再开一家。我说不着急,先把现有的两家做扎实,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

钱老板笑着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老生意人了。我说不是像,我就是。

九月中旬,我回了趟城里。这次不是去进货,是刘姐的儿子考上了中专,她打电话来说要摆两桌酒,让我一定回去。我说好,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

酒席摆在城东一家饭店里,不大,三桌人,来的都是印刷厂的老同事。刘姐看见我进门,拉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精神了,也胖了点。我说在老家吃得好睡得好,不像在城里天天赶公交。刘姐说你别贫,跟我说实话,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说开了两家店。她瞪大眼睛说两家。我说一家在镇上,一家在县里,卖磁带和文具,生意还行。刘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用的力气不小,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行,当年离厂的时候赵厂长说你命硬,我看你不是命硬,你是心里有数。

老周也来了,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脾气。他端着一杯啤酒过来跟我碰了一下,说小沈,你知道你走之后赵厂长念叨过你几回吗。我说念叨我什么。他说赵厂长说你那批业务单子整理得比谁都清楚,他要是个儿子,也未必能做到。我笑了一下,说您回去帮我谢谢赵厂长,就说我在外边没给他丢人。

吃完饭刘姐把我拉到一边,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我说刘姐你有话直说。她往饭店门口看了一眼,说陆家老大今天也在这家饭店吃饭,跟她老婆孩子在包厢里,你是没碰上,碰上了也尴尬。

我说他最近怎么样。刘姐压低了声音,说她表哥说陆家老大现在安分多了,怀月收了他的权以后没赶尽杀绝,给他留了两间铺子收租,一个月也有几千块的进项,够他一家老小过日子。最让她意外的是他居然戒了酒,说是因为怀月找他谈了一次话,谈完以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把酒瓶子全扔了。

我问她跟他说了什么。刘姐摇摇头,说不知道,她表哥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天办公室的门关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我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一种说不清的惆怅。我想象了一下那间办公室里兄妹俩面对面坐着的样子,想象不出来,但我能猜到她会说什么。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她收了她大哥的权,但不会不管他,因为在她心里头那始终是她大哥。就像她跟我离了婚,也不会不管我,但不是因为歉疚,而是因为她在乎。她的在乎从来不挂在嘴上,只藏在一件一件具体的事情里——藏在替我牵线找铺面的那个电话里,藏在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只为站在马路对面看一眼的那种执拗里,藏在把那张汇款单贴在台历旁边不准任何人碰。

我把搪瓷缸子忘在店里了。

她那天在新店门口跟我提过这件事,但我当时光顾着看她,没往心里去。现在忽然想起来了,搪瓷缸子确实还在我手上。上次她来镇上时拿出来倒水给她看,后来放回柜子里,一直没想起来给她。

我说刘姐我得提前走了。刘姐说这么着急去哪。我说去还个东西。

我打了个车直奔嘉华总厂。到了厂门口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办公楼里应该没什么人。传达室值班的是个年轻人,不认识我,我说找陆总。他说陆总在吗,周六一般不在。我正犹豫要不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沈望津?我一回头,是王叔。他手里拎着保温饭盒,看样子是刚从食堂打完饭出来。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还东西,陆总在不在。他说在,在三楼办公室,今天厂里设备检修,她过来盯一下进度。

王叔把我领到办公楼三楼,指了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给我,然后就拎着保温饭盒下楼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上次在停车场看我的时候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在写什么。桌上堆着文件和报表,旁边的台历翻到九月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程。台历旁边贴着东西——一张是她的布老虎钥匙串,一张是我几个月前寄给她的那两张汇款单,汇款单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贴在墙上。

我抬手敲了敲门框。

她说进来,头没抬。我推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面。她又写了两笔,然后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墨点。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些。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在给自己争取调整表情的时间。

我说搪瓷缸子忘给你了。我把搪瓷缸子从随身的包里掏了出来放在桌上,她看着那只缸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眶却有点泛红。她说你大老远从镇上跑过来就是为了送个缸子。我说也不全是。

我把椅子拉开在她对面坐下。

12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我坐在办公桌前面。这个位置我们都很熟悉,上一次她以这种面对面的方式跟我说话,是在印刷厂的会议室里。那天她靠在桌沿上,我站在门口,她问我能不能重新开始,我没有回答。

现在轮到我开口了。

我说怀月,这一年来我做了几件事。开了两家店,站稳了脚跟,把欠你的人情和钱都还清了。这些事情做完以后,我发现自己心里头还剩下一样东西没解决。

她看着我,没说话。天已经暗了,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办公桌上,一晃一晃的。我接着说,上次在新店门口你问我那个搪瓷缸子还在不在,我说在,你让我下次带给你。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非要还给你呢,留在店里,你每次来都能用,不好吗。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说你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谈生意,说你要看财务报表,要第三方做账,要把所有东西都弄得清清楚楚。我想了想,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有些东西不能算得那么清楚。比如你开两个小时车来看我新店开业,站在马路对面看一眼就走,这件事我怎么算,算什么股份,算什么分红,算不清楚。

她低下头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这个动作我以前没见过,不是陆总的,是怀月的。那个在人民公园里翻电影画报的姑娘,紧张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

我说所以我想了很久,决定不跟你算了。这一次我来,不是来还缸子的,缸子只是个借口。我是来回答你一年前问我的那个问题。

她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她说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子,把你拽进会议室,问你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你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你把钥匙串还给我,人走了。

我说对,那次我没回答,是因为我还没准备好,那时候的我还不配回答这个问题。现在呢,她问。她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稳了,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叶子。

我站起来,走到她办公桌的侧面,在那个贴满了汇款单和日程表的台历前面站住了。我看见那张用透明胶带贴着的汇款单上,她在我写的“分红”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那个圆圈画得很轻,铅笔印子淡淡的。

我说我配不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知道了——你缺的从来不是一个在你身后让你放心去闯的人。你缺的是一个能跟你并肩站着、跟你吵架、跟你谈条件、跟你一起拿主意的人。以前我不是,以后我想试试看。

她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办公室里的光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她站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说沈望津,我现在是嘉华的董事长,手下管着六百多号人,年底还要再开一个分厂。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以后又会有人说你高攀,会有人说你吃软饭,会有人用各种难听的话戳你的脊梁骨。这些你能受得了吗。

我说这一年多我学到了一件事。镇上的音像店刚开业那会儿,有人站在门口说我闲话,说这个姓沈的是离了婚被赶出来的,靠女人的本钱过日子。我当时很难受,但后来发现,生意是自己的,做起来以后就没有人说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站的位置够高,脚底下的声音就听不见了。我不需要爬到跟你一样高的山头上,但我可以找到我自己的山头。我们各站一座,中间隔着一道山谷,能互相看得见,喊一声也听得见,这样就很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以为她永远不会做的事——她向我伸出了两只手,不是握手的姿势,而是手心向上摊开着,像是在等我把什么东西放在她掌心里。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没有急着抽走。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忽然笑了一下,说你的手还是那么热。我说你的手还是那么凉。她说那你握紧一点。

我握紧了一些。

她的眼眶终于承不住那层薄薄的水光了,有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热热地晕开。我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她偏头躲了一下,然后又放弃了,任我用指腹把她脸颊上的湿痕一点一点地蹭干净。

她的皮肤还是跟从前一样软,但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这张脸在过去一年里经历了很多,那些经历没有写在皱纹里,而是藏在眉梢眼角的弧度里,藏在下巴微微收紧的角度里。

我正想松开手去给她拿纸巾,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小,但足以让她额头抵上我的肩膀。她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我的衣襟,指甲掐进棉布的纤维里,攥得有些紧。她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两下,很快就停了,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涌了一下,又被理智拽了回去。

然后她直起身来,眼里还有没干的泪光,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八九分的沉稳。她伸手整了整我被她揪皱的衬衫前襟,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件精细的活计。

她说沈望津,我有个提议。我说你说。她说我们还是分开住,你管你的店,我管我的厂,谁也不依靠谁。每个月至少见两次面,一起吃顿饭,或者一起坐坐。如果有大事,第一个告诉对方。如果我觉得你做的决定不对,我会直接说出来,不会像以前那样憋在心里。反过来,你觉得我做得不对的时候,也必须说出来。

我说这算什么。她偏头想了想,说算合伙人。

我说好,那就合伙人。

她从我掌心抽回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走进办公室角落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把积了好些天的浮灰冲干净。然后用那只印着红字的缸子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我。

她的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印。缸子递过来的时候,我们的手指又碰到了一起,这一次她没躲,我也没特意停,就那么自然地接过缸子,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

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楼下的马路上有人在放一首歌,不知道是从哪家店铺里传出来的。邓丽君的嗓音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飘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歌词,但那调子软软的,像是深秋里最后一阵暖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拂过脸,然后散了。

她说你听见了吗。我说听见了,邓丽君。她说不对,是刘文正。

我们站在三楼的窗户前面,水杯攥在手里,为这件事争了两句。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在秋风中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去,而在来年春天,枝头上会有新的绿芽顶破树皮,重新长出来。

就像有些事情,从头来过,从来都不晚。

(全文完)